兰兰的困惑

 冰场里白得发亮,灯光像是刻意把一切都照得无处可躲。冰刀刮过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,有人摔倒,有人低声骂一句,再爬起来。

John穿着冰鞋,双手死死抓着围栏,动作谨慎得像在走钢丝。每一步都挪得极慢,脚踝绷得发紧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
王辉却完全是另一种状态。

他从John身边掠过去,风声贴着耳朵一带,人已经滑出老远,又绕回来,笑得很欠。

“我说你够笨的啊,”王辉一边滑一边回头,“怎么什么都不会玩。”

John盯着脚下,连头都不敢抬:“小时候没钱玩——”

话还没说完,就被王辉抬手打断。

“停停停,打住。”
王辉在他面前刹住,冰刀一横,语气里全是嫌弃,“你跟我编故事呢?你当我傻?”

他凑近了一点,声音压低,却更毒:“你小时候纽约连个政府社区中心的冰场都没有?免费的那种。你别告诉我,你们家那么圣洁,资本主义的羊毛一次都没薅过。”

John脸一僵。

王辉直起身,语气干脆利落:“就承认自己笨,学不会,没那么丢人。”

John被骂了也不敢回嘴,眼睛死死盯着冰面,生怕一分神就摔个四脚朝天。

“你他妈的太烦人了。”他咬着牙说,“你不就是为了拉风,学会的吗?”

王辉笑了,笑得特别自然。

“我可不是为了拉风。”
他说得一本正经,“我就是天赋型选手。一学就会,一点就通,气煞旁人的那种。”

 
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刻意强调。

“真的,没吹牛。我运动这一块是样样松。”

John刚要冷笑,王辉又补了一句:

“但是——后面这句很重要——但是样样通。专治各种不服。”

John哼了一声,明显不服,但也不敢抬头。

“行,你厉害。”

王辉哈哈大笑,绕着他又滑了一圈,语气忽然变得轻松又自得:

“你看,我从来不嫉妒。”

他在John旁边慢下来,语调像是在讲什么人生信条:

“我的哲学是,实力不允许,实在追不上的,干脆不理;要么我就努力超过你。但我字典里没有嫉妒,也没有崇拜。”

他说完,伸手拍了拍John的肩。

那一下拍得不重,却吓得John猛地一抖,冰刀一滑,整个人差点失去平衡。

John破口大骂,“你离我远点!”

王辉笑得更开心了,完全不在意。

“别唧唧歪歪的。”
他说,“要是我抢了你的东西,那只能证明我比你强。”

他语气很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自信:

“你可以小恨我一下,但你要知道,根本原因是——我比你强。”

John低着头,盯着冰面上那些被人划得乱七八糟的痕迹,声音沉了下来。

“你偷我什么了?”
他冷冷地说,“还在这儿跟我前情提要?”

王辉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推开一步,忽然加速,整个人贴着冰面滑了出去。风声一下子大了起来,他绕场一圈,速度快得像是在逃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最后,他在John面前一个干脆利落的 hockey stop,冰屑飞起。

John被吓得连退两步,脚下一乱,差点直接坐下去。

“你给我滚——”

王辉却已经稳稳站住,脸上那点笑意忽然收了,语气变得随意又轻:

“我哪能抢兄弟的东西。”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神很稳,没有闪躲。

 

王辉停在他面前,忽然伸手,一把抓住John的手腕。

“来,我教你吧。”
他说得轻快又随意,嘴角还挂着那点欠揍的笑,“你这个小可爱。”

John一愣,下意识想抽手,却被王辉带着往前滑。王辉自己是倒着滑的,重心稳得很,冰刀贴着冰面,动作松弛得像是在散步。

John被拽着,只能被迫跟上,脚下发虚,心里一边骂一边紧张。

“滑冰有什么意思?”他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就这么一圈一圈地滑,不单调吗?”

王辉扬了扬眉,像是被问到了什么很认真的问题。

“不单调啊。”
他说,“对我来说,滑冰是一个自我沉浸的时刻。周围的人、声音,对我来说都是白噪音。”

他看着前方,语气忽然慢了下来:

“我都是一边滑,一边想事情。大脑反而特别清楚。”

John被他拽着往前,忍不住问:“你都想什么?”

王辉忽然哈哈大笑,笑得毫不掩饰。

“比如——”
他故意拖长了语调,“思考怎么写一篇,祭奠你跟卡卡爱情的祭文。”

“你他妈跟我滚!”

John条件反射地用力一推王辉,结果力用猛了,反作用力全落在自己身上。脚下一滑,人直接坐到了冰面上。

“操——”

他捂着屁股,疼得龇牙咧嘴,抬头狠狠瞪着王辉。

王辉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不行,赶紧滑回来,伸手去拉他。

“好啦好啦,开玩笑的。”
他说,“你这反应也太宅了。”

John借着他的力站起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
王辉拍了拍他的胳膊,语气像是在下一个更欠的预告:

“哪天我再教你滑雪?”

John冷笑了一声,站稳之后拍了拍裤子上的冰渣。

“你这不是教。”
他说,“你这是臭屁显摆。”

王辉一点都不生气,反而笑得更开心了。

“行吧,随你怎么说。”
他耸了耸肩,“滑冰玩的是沉浸式的速度与激情,滑雪玩的是一览众山小。”

他说着,又慢慢滑开一点,回头看着John,语气里带着那种不加掩饰的挑衅:

“你说你什么都不会,一点都不好玩。卡卡怎么看上你的?我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
John盯着他看了两秒,嘴角绷着,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,闷闷地开口:

“那你教我好了。”

语气不耐烦,却又带着一点说不出口的认真。

 

就在这时,王辉的手机忽然响了。

那声音在冰场里显得格外突兀,像是有人不合时宜地敲了一下心口。
王辉下意识把手伸进裤兜,摸到手机,习惯性地想按掉。可屏幕亮起的一瞬间,他的动作僵住了。

名字跳出来的那一刻,他的手指像突然失了力。
手机在掌心里晃了两下,差点滑出去,他慌忙又接住,心跳却先一步乱了节拍。

王辉几乎是本能地把屏幕往掌心里一扣,拇指压住边缘,像是要把那个名字一并按回去,生怕被人看见。

但冰面太亮了。

John余光还是扫到了那点异常。他皱了下眉,侧头看了王辉一眼。

“你怎么了?”
他语气随意,却带着点不合时宜的敏锐,“老婆来查岗?用不着这么紧张吧,她连我的醋都吃?”

王辉喉咙发紧,勉强笑了一下。

“没有没有。”
他说,“前女友。”

John拖长了一个意味深长的“哦”,下巴抬了抬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,又故意移开。

“那更得接了。”
他说得很大度,“我什么都没看到。”

王辉没再接话,转身就往冰场边上滑。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串急促的声响,像是他此刻的心跳。

他站定,深吸了一口气,才把电话接起来。

“怎么了?”
他的声音下意识放软了,“突然想我了?”

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。

那几秒的沉默,被拉得很长。长到王辉开始后悔刚才那句轻松的语气。

然后,卡卡的声音传了过来,很轻,却异常清楚。

“我好像怀孕了。”

王辉的脑子空了一下。

不是震惊,不是恐慌,是那种所有背景音都被抽走的空白。冰场的喧闹、刀刃划冰的声音,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
他过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
“这……一定跟我有关系吗?”

问出口的一瞬间,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站不住脚。

电话那头没有犹豫。

“有。”
卡卡说得很确定,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核对过无数次的事实。

王辉倒吸了一口凉气,胸腔像被什么堵了一下。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个玩笑。

“导演是不是都喜欢安排这种桥段?”
他勉强笑着说,“怀孕、堕胎,人生转折点,一套一套的。”
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
“我算过了。”
卡卡继续说,“预产期是平安夜。”

王辉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
随即,又慢慢合上。

脑子却比刚才更清醒了。

他比John大一轮。
他和John,都是十二月二十四号的生日。
而现在,他和John的女朋友,可能会有一个孩子。
孩子的生日,也是十二月二十四。

这个概率,低得不像是现实。

“这比中一个亿的彩票还难吧……”
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,却只觉得荒谬。

怎么偏偏是他。
怎么偏偏是这个时间。
怎么偏偏,在这样一个彼此交错的关系里。

像是前世、今生、平行宇宙里所有没算清的账,突然在这一刻同时对上了。

王辉站在冰场边,手机贴在耳边,冰面上映出他略显失神的倒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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